按仓颉造字的初衷，会意字“春”即是“三人行”。“三人”即众。春，就是众人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尽情享受美好。

春天除了“春色恼人眠不得”的美好，还在于能给人一种使命感。

清明放假，天气晴朗可喜，78岁的娘近来不爱吃，日渐消瘦。接到小姨已到家的电话，我正在娘身边。匆匆出门，小姨身着绿衣黑裙，拎着背着大包小包的蔬果。长发束起，面含春风，完全看不出已是60多岁的模样。

“这一路花香伴我，春天真是到了最妖娆的时刻。”

“韭菜真鲜。”

“头刀，红根，你瞅瞅，大都四个叶，最好吃的时节。”

“野菜也是最时令的。”

一进家门，小姨一股脑将野菜倒在厨房。荠菜、百鼓钉（蒲公英）、蒲儿根、苦菜、曲曲菜、青蒿儿（即茵陈蒿）、车前草……过去，吃野菜是为了度荒，现在吃野菜则是为了尝新了。

“口之于味，有同嗜焉”，好吃的东西大家都爱吃。有一次看汪曾祺的文章《故乡的野菜》，他写道第一次吃灰菜是在一个山东同学的家里，蘸了稀面，蒸熟，就烂蒜，别具滋味，我感到特别亲切。

小姨将摘洗干净的野菜捧在手中，甩水控干，切小断，拿笼布吸去菜中多余水分，倒一点食用油、打一个鸡蛋拌匀，边拌边加面粉，到均匀的裹一层粉的状态，撒盐，蒸屉里铺上蒸布，把野菜均匀的摊平，水开了开始锅蒸，娘不爱吃辣，做得清淡。

“哎呀，该有多香呀？”

小姨大笑，“你知道有多香？满屋子春天的味道。”

我给小姨打下手，韭菜切细，粉条斩段，豆腐成块，加味精，入盐，花生油，孜然少许，拌匀，放一边。面已喧腾，小姨活面，擀皮，薄薄放在手心，满满的馅包捏恰好。

那蒸笼中的一团，透着绿，泛着光，飘散的甜糯清醇的香气，久久不肯散去的白雾，将春天的气息渲染得更加热烈。

小姨将包子码好，排在油亮亮的锅里，然后在小碗里滴油，倒少许水，用炊帚蘸在包子上。一个个煎包挨挨挤挤，在食用油里欢腾片刻，油炸过的包子皮呈诱人的金黄色。小姨逐个铲出，轻轻翻过，不急不躁，有板有眼，就像雕刻家用刻刀塑着那微翘的嘴角。

曾看过一篇文章，说的是白石老人作画，下笔时，心平气定，如老人提画所说：“心闲气静时一挥。”此时，小姨非常淡定，一改大气爽朗风格，温润精致。“您这煎包真是个手艺！”“没什么，熟能生巧。”大概什么事做得很精熟，用心，就很美了。此时，小姨已将煎包码盘，煞是金黄，拍几粒白蒜浸入酱油加香料的调料，蘸着吃，是唇齿间的挑弄。

娘一直生病，牙也没有几颗，吃不了硬的，爱人为娘烤了红薯，我家弟弟，面白皙，风神朗朗，独自一人和娘住。此时，像一位小女人暖心细腻，不慌不忙为娘温好饮料，“娘怕凉。”细心为娘剥红薯皮，放在娘手心。身旁小碗，蒸菜袅袅地冒着热气。

小姨又拿出了几颗嫩香椿头，牙叶未舒，颜色紫赤，嗅之香气扑鼻，只见她入开水稍烫，梗叶转为碧绿，捞出，揉以细盐，候冷，切为碎末，与豆腐同拌，下香油数滴。

“姐，这个菜软，你尝尝，一箸入口，三春不忘。”娘连续吃了几口。

“好吃”。娘虽然声音不大，却是特别满足，心里盛满了欢喜。

我知道，干酒店经理的小姨匆匆赶来，就是想和我们一起，给姐姐做顿好吃的，感受如诗的人间烟火。光阴中有温暖的收获，日子便是金子般珍贵。人生漫长，晴雨交加，但若是心怀热爱，即使岁月荒芜，亦能奔山赴海，静待一树花开。

时光匆匆间，已慢慢地积攒了一些岁月里的厚重，那堆叠起来的美也有暖意，那是春天里如初的模样。